摘自陳正美,〈嘉南大圳與八田技師〉,《南瀛文獻》第三輯,台南:台南縣政府, 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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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田與一在嘉義設置「水利組合」的據點,進行嘉南平原灌溉區域的全區高低測量;官田溪、濁水溪、曾文溪等水域的流量調查,以及購買工程需要的重型機具以及工程材料。並在臺南水源用地的山上裝設發電設施,輸電到烏山頭工地作為動力用電,並開始從較容易施工的濁水溪引水設施及灌溉渠道予以動工。



由於重型機械及材料、人員的運輸,以及大量土石的搬運,火車是絕不可欠少的交通工具。因此,自番子田(目前的隆田)至烏山頭布敷了鐵路,更自烏山頭伸延到南邊的大內庄,布敷兩道長達 二十公里 的鐵路,這兩條鐵路是自大內庄,運輸烏山頭所需要的築造堰堤土石的專用鐵道。



英國水壩權威學者巴爾頓的得意門生、日本當時的水壩權威學者佐藤次 郎 博士對烏山頭水壩作了一次實地勘驗,認定不算是上乘的工程,但不失為安全而新工法的工程作業。為此八田與一受到莫大的衝擊,決意親赴美國作實地考察。



重機械是作堰堤用地的整理以及堤心基地的削平,乃至築造「水壩中心混凝土截水心壁」( CONCRET COR, 或說 CUT-OFF WALL )的基礎。花費在機械的進口費用就佔工程費的四分之一,藉此亦可以明瞭當時購入的龐大機械數量。最需要的是四種重要土木機械,「汽鏟」( STEAM SHOVEL ,以蒸氣為動力的鏟機)挖掘及裝運大內庄的堰堤用土壤;「氣壓傾倒車」( AIR DUMPER ,用氣壓操作的載土傾倒車),以便從大內庄運到的土壤,利用蒸氣動力傾倒土石之用;巨型抽水機( GIANT PUMP ,用以製造強力射水之用),是要靠強力射水,向被堆高的水壩土石作強力射水所需要的;另外也買了一部平路機;其他德國製的火車頭十多部。



排水隧道不能以「潛遁推進法」來施工,只有以原始的方法來挖鑿。採用三個試坑方式來進行,即:先鑿挖頂部之一坑,接著鑿挖兩下側之二個坑,經固定後再鑿通三坑,連成一完整而巨大斷面的隧道。採用這特殊方法施工的時候,發生隧道內嚴重的爆炸事作,傷亡者達到五十多個人。這事故原因是由於這座隧道鑿通至 九十公尺 深度時,鑿道漏出煤氣,由於火花使這些煤氣發生大爆炸,引起這場不幸的意外事件。工程立即被迫停工,並進行工程的設計變更。



一九二三年(民國十二年)的年初,以日本國都東京為中心的關東地區發生日本有史以來的大地震--關東大震災。臺灣總督府向日本本土提供數目龐大的救災及復建基金,導致總督府的財政亦陷入困局;間接地對嘉南大圳的補助費亦被鉅額削減,使水利組合的財政也陷入困境。烏山頭工務所也必須裁撤約半數員工。由於被裁撤的都是有作為的工作者,因此引起部屬的質疑。「由於被迫離職的優秀人員,他們很容易找得到他們的工作,在生活上不會發生任何問題;如果辭掉工作能力比較低劣的人,他們在社會上不容易找到恰當的工作,他們全家的生活,就立刻陷入斷炊之困……被裁撤的人員我必定代替他們尋覓適當的工作……」八田與一沮喪地答覆向他抗議的部屬。



由於工程費用的短欠,因此重新檢討嘉南平原的開發計畫,經過臺灣總督府修訂會議的結束,決定把工程期限展後四年,亦增加了工程費用,工程費在原則上由總督府提供補助費,同時向外界作長期低利貸款,並分作二十五年償還,工程受益費負擔額由原來每公頃四十元改減為五元,並經由總督府的核定後予以施行。



由於這種水壩的築造法,在當時未曾有人嘗試過的,因此引起許多工程專家的懷疑和批判,導致總督府不得不請專家加斯 丁 博士來臺作實地勘驗,以期消除這些批評者的疑慮。當時加斯 丁 博士本身的想法是:以為在臺灣建設的水壩,採用他的權威理論來築造,並在施工上發生嚴重困難,才敦聘他來作指導和協助。加斯 丁 博士檢閱八田與一的設計圖說之後,認定跟他的理論,在理念上有相當的差距,這些設計都是八田與一自作自斷的,作徹底的實地勘驗之後,向總督府提出勘驗意見書。這是一種加斯 丁 博士和八田與一在設計理論上理念的衝突。



這一份加斯丁博士的勘驗意見書裏,除了激讚烏山頭的土壤確實很適合於築造土壩的良質材料,其餘都是嚴厲的批判和對八田與一的反駁。被加斯 丁 博士嚴酷批判的焦點有兩項:認為八田與一設計的「中心混凝土截水心壁」( CONCRETE CORE )太偏低,由於滲透水量過多,將造成水壩的崩壞;另一爭點是:排洪道的不良。八田與一對加斯丁的勘驗報告提出反駁書,這項紛爭成為美、日兩國土木界的學術爭執的焦點。假如總督府採用加斯丁的建議時,八田與一多年來隆重的聲譽就在一夜之間,像秋風掃枯葉而一落千丈,日本的土木界就無法自立自存。



總督府經過多次的研究與討論之後,決定依照八田與一原來的設計繼續施工;但是加斯 丁 博士要求當水壩完成後應每年向美國土木學會提出滲透水量的報告書,假如滲透水比他的想法還要少的話,那就表示八田與一的設計是精確的;同時對於這種水壩施工法帶來極大的變化和影響;假如這種設計成功,將使八田與一的芳名永留在世界的土木史上。總督府和八田與一都同意加斯丁的建議,接受了他的要求。當珊瑚潭水庫完成後,每年都向美國土木學會提出有關報告書。而這報告中的滲透水量,遙遙低於加斯 丁 博士的推察。從此,八田與一成為日本土木界水壩的權威工程師。



嘉南大圳的主要工程,係包羅烏山頭堰堤的建設以及灌溉嘉南廣大地區的灌溉、排水工程為工程主體。因為水是從高處流到低處的,灌溉渠道的建設工程是一件繁雜而費神、費時、費金錢的工程。



八田與一把嘉南平原分作三個供水區域,第一區是將濁水溪的用水,供應濁輸線的渠道,灌溉北港以北、濁水溪以南五千餘公頃的灌溉區域;第二供水區係利用北幹線渠道灌溉北港溪以南、官田溪以北五萬餘公頃的農作區;這北幹線的渠道在北港溪的河床跟濁幹線匯合,並以虹吸( SIPHON )銜接在一起;第三供水區是以南幹線渠道,供應官田溪以南四萬餘公頃的沃野,供應南、北幹線的渠道是巨大梯形斷面的渠道,跟烏山頭輸水口與南、北幹渠互為銜接所構成。



一九三○年(民國十九年)二月,號稱東亞第一的烏山頭水壩--「珊瑚潭」,歷經十年終於竣工。全長將近一、三○○公尺、高五十餘公尺的巨無霸的堰堤,呈現十二稜角的輸水塔,也接著完工,並在珊瑚潭開始發揮蓄水的功能。「珊瑚潭」這個美妙的名字,是總督府下村宏民政長官所命名的,也是嘉南大圳建設的最高裁決者。它的地形正像一棵珊瑚樹,因此顯露它名符其實的優雅的景觀。珊瑚潭竣工慶典後的 五月十五日 ,並舉行嘉南大圳竣工的通水典禮。



八田與一每天睡眠的時間不會超過四、五個小時,旺盛的精力,是有他的祕訣的,他常常有偷閒陷入沉睡的習慣,在工地利用小樹木的樹陰下隨時熟睡。當他獨坐的時刻都陷於沉思,這沉思的姿態尤其是奇特的,他坐在地面時,伸長他的雙腳,把帶在頭上的帽子棄置於左腳傍,然後舉起右腳把右手扶持在膝頭,以手捻轉頭額上的頭髮,墜入似是虛無的思索狀態。



在嘉南大圳的工程進行中,有罹患疾病或感染疫痢而病歿,以及為工程殉難的工作者,達到七十多人,包括眷族的死亡人數將達到一百三十多人。「殉工碑」的背後及兩側石壁,依其殉難死歿順序,雕刻歿者的名字。「殉工碑」的正面是八田與一的追弔碑文。銅像外觀則是八田與一穿上工作服坐在土堤上陷入沉思的姿態。受到戰爭之災,八田與一的銅像,於一九四四年(民國三十三年)被日本軍方徵用而從烏山頭的山丘消失了。但是這座銅像卻是非常僥倖的,不僅未被毀損,還被嘉南水利組合的職員,在番子田車站的倉庫裏發現到了,它混雜在一大堆雜陳的貨物當中,由於當時在日本敗戰的陰影下,嘉南水利組合在保密的情況中買回收藏。



一九三七年(民國二十六年)年底為了檢查珊瑚潭的泥土堆積情形,封閉了進水口,瀉乾了水庫的蓄水,泥土嚴重堆積的原因,係烏山嶺隧道出口的附近河床被水流削走了泥土瀉落水庫所造成;另一個原因是傾入珊瑚潭各處水流的崩土。嘉南水利組合為了防止泥土的嚴重堆積,在隧道出口下游築造土堰堤,提高水位而防止河床的崩壞,並對禿山遍種竹林防止溪谷的崩土,在各支流築造土堤防止流沙的傾瀉。為延長水庫的壽命,是必須要作的修護工程。





八田與一銅像及八田夫婦之墓。圖片來源






一九四一年(民國三十年),當時的日本為了長期戰爭準備開發東南亞豐富的資源來支援戰爭,以「東南亞開發要員」名義派遣八田與一親赴菲律賓,作棉花灌溉設施的企劃。這是日本軍方初次派出的考察團,由軍方網羅全國各業界的精英所組成。一艘來自珍珠港的美國潛水艦的潛望鏡捉到了這群船團,向大洋丸發射四顆致命的魚雷。由於這次事件,使日本喪失不少優秀的技術者。 八田與一也列入蒙難者之列,以五十六歲的壯年猝逝了。由臺灣總督府舉行「府葬」,得到了最高的榮譽。



由於日本的戰敗,居留臺灣的日本人,除了被留用的人以外,都要被遣回日本本土,外代樹 ( TOYOKI ) 夫人長久的哀傷和忍耐,以及將被遣回日本的痛苦,她的精神澈底地崩潰了。在 九月一日 的凌晨,外代樹步行到他丈夫八田與一付出終身心血的珊瑚潭放水口,躍身於湍滾的漩渦裏,追隨親愛的丈夫之後殉節了,當日是嘉南大圳開工二十五週年紀念日。這是一對偉大伉儷生命的終曲, 八田與一以及外代樹夫人的骨灰,都葬於銅像背面的墓園。 珊瑚潭不是八田與一伉儷的「墳墓地」,是屬于他們永恒的青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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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居父
  • 宏觀論八田與一--時代英雄的形塑與建構

    閱讀歷代關於八田與一興建烏山頭水庫的文獻,可以看出歷史對於八田與一正面而光榮的評價。八田被尊稱為「嘉南平原水利之父」、「嘉南大圳之父」、「烏山頭水庫之父」等名號,可說備極尊榮,而嘉南平原也因為烏山頭水利系統的滋潤與灌溉,終變成台灣的米倉。然而,當水庫於1930年完竣,隨即輸配水路、導渠引流,進行長達16000公里,號稱可以繞地球半
    圈的浩瀚水路;彼時,農民呼天搶地、跪天拜地,歡耀這是「神的恩賜」,如今世代遷移,烏山頭與嘉南大圳是否仍配擁戴此光環?首先,以身為一個殖民政府的高級技師的立場而言,八田可以說代表了整個大時代的「英雄豪傑」。時代造就了八田,八田也毫不吝情地將他的一生獻給了時代。八田更以一個亂世「菁英」的角色
    --顛覆傳統邏輯、抗衡西方理論的姿態,建構其在水壩工程上的權威性;其次,八田也是一個管理能才,他將烏山頭的部署與建造,設定成一個有機體的運作,並將所有的變數,統整地歸納於「人性」的視野--建築工事不僅是進度的進行,同時亦須考慮人為的因素,只有和諧的人事,才能成就偉大的事業!然而,若以其他面向而言,八田的宿命無疑地成了戰地政府的籌碼。首先,以政治角度而言,當代的水庫常會淪為政治的工具--國家以公權力掌控河川、集中水權、分割水路、將水資源重分配、也將財富重分配。其次,以農業發展而論,烏山頭水庫建立的一個主要的目標在尋找水源,雖然水源最後也找到,並進行灌溉建設,不過,那些被灌溉的地區,是否從此脫貧轉富?嘉南平原的農地開發率,人口的成長率,財富的累積率,是否也跟隨著「水漲船高」?而烏山頭水源不足的問題一直存在,雖然八田也意識到亟需另覓水源的急迫性,並曾建議擴大曾文溪的引水,但這是否也顯示出烏山頭開發案在規劃上的瑕疵性?再者,以生態立場分析,烏山頭水庫的開發區在百年前仍是叢林莽原的野地(wilderness),
    而此野地除了是當地的動植物的棲息地之外,更是原住民的活動居址。這個地區與整個嘉南地區共構了一個彼此平衡的「生態系統」。然而,八田施工大隊的進駐開發,將此均衡打破,雖然有利於這人類水源的取用,卻破壞了河川集水區在整個生態系統上的關鍵地位。
    山崩水滅,天崩地裂,時代在變,人亦改變,唯一不變的是環扣整個宇宙的「道」
    ,八田為了水庫、為了民生貢獻出心力,是耶?非耶?天地乎悠悠,山河依舊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