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瀛學》電子報第35期
[學術文摘] 當代西拉雅人的祀壺信仰與族群認同-以吉貝耍為例

摘自段洪坤,〈當代西拉雅人的祀壺信仰與族群認同-以吉貝耍為例〉,收錄於《再現西拉雅—2007台南地區平埔族群學術研討會》,新營:台南縣政府,2007年11月,頁4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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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起平埔研究成為本土文化的顯學,然而這些皆屬學術研究,缺乏族裔的觀點,且未觸及當代認同的研究。研究論文中「漢化」、「不肯承認自己身份」的文字,已形成社會大眾的刻板印象。近年來,台灣國族運動者刻意營造台灣人都有平埔血緣,以區隔和中國人的不同,反而造成平埔運動的負擔,平埔族群要求被認定為原住民都將被政府拒絕。

本文進行地毯式吉貝耍祀壺的普查計畫,補填1995年後調查的空白,藉由口述歷史,探討這十多年來祀壺行為的改變,分析吉貝耍各家戶中宗教信仰、日治種族、以及當代認同之間的相關性。

吉貝耍是一個典型的熟蕃後裔所組成的集村,可說是全台單一村落熟蕃人口比例最高者。乾隆56年(1791)後「番屯」政策形成吉貝耍這個西拉雅部落,周圍都是漢人的聚落,受強勢族群的歧視與壓迫,反而造成吉貝耍人凝聚力量,本次調查中,發現吉貝耍人普遍存在著「我群」、「他群」的族群識別。

吉貝耍人常以擁有「深邃的大眼睛」為傲,大眼睛、黑皮膚這兩項外貌的差異性,為判斷是否道地吉貝耍人最直接的方法。另外,由於一方面熟蕃長期被欺壓歧視,一方面佔有身材優勢,吉貝耍人的民族性也比較強悍、團結。

吉貝耍對於福佬人,不管是搬進村子或是其他鄰近漢人村子的人,不叫他們「漢人」或「福佬人」,而用西拉雅語稱呼水鹿的「水毛禿仔」(Ibutunu)來譬喻漢人,因為水鹿比梅花鹿聰明。婦女相對於被隔壁村莊笑「大腳婆」,也以「人仔顛」來回敬對方婦人,因為福佬婦女綁小腳都要扶著牆壁走路,走起來一顛一簸,這是另一種族群識別方式。

村子中並不以有無拜「阿立母」、「豬頭壳」來作為區分族群差異的標準,反而是附近聚落的漢人會以此信仰來作為族群的界線,因為也有福佬人很虔誠的信仰阿立母,大部分的吉貝耍人也都拿香拜祖先及佛道教神明。

西拉雅語約在1830年左右已是「死語」,沒人會說,但仍有一些殘餘的語彙在部落中使用,也有一些特殊的語彙跟福佬話說法不同,成為區分我、他群的最好指標之一。如早期吉貝耍人很忌諱「番」這個歧視性字眼,只要福佬話中有「番」字的物品名稱,在吉貝耍都要有與眾不同的說法,如「番仔油」要改叫「臭油、火油」。

吉貝耍實際居住戶數202戶,本次調查198戶。受訪者回答認同自己是福佬時非常明確,回答西拉雅、平埔、蕃仔、吉貝耍番卻無法確實區分而做多重選擇,可明確抽離的概念是「非漢」,以對應漢人(福佬、客家)的概念。受訪者多主動以戶長的信仰以及認同來回答,只有極少數的家戶會發生家戶成員認同不一的情形。

祀壺普查以「私家祀壺」為最主要的調查對象,「公廨、宮廟祀壺」為輔。其中私家祀壺普查可以觀察阿立祖信仰(壺)與漢人信仰(漢人神祉、祖宗牌位)之間的地位關係;行車祀壺普查可觀察祀壺行為的多樣性;子女分靈祀壺普查可以瞭解祀壺行為外播的威力,探討部落外面祀壺信仰文化再生情況。普查中198戶有祀壺行為174戶,佔87.9%,僅24戶完全沒有祀壺行為。

許多耆老清楚表達自己信仰世界的真正意涵,「不是在拜矸仔,是在拜矸仔裡面阿立母的神力,也就是裡面的水」。與漢人「神像只能修補不能丟棄」的信仰思維不同,家中的阿立矸如果破損,只要像阿立母「卜筊」獲應允,即可換上新的瓶子;且只要能裝水,呼請得到阿立母、老君就可以,故有用牛奶玻璃瓶,甚至用塑膠袋裝水插澤蘭,因應騎機車不方便置瓶的隨性作法。

早期西拉雅人的私家祀壺大都直接擺放在地上,成「壁腳仔」、「門後佛」,但吉貝耍的所有受訪家戶除一戶外,都釋放在佛祖彩(或觀音彩)下方神棹的「大邊-左邊」,「小邊-右邊」放祖先神龕,顯示吉貝耍人認為阿立母是大神,地位大於祖先,此改變受到民間宗教信仰「棹上是神,土腳是陰」影響,也有「祖靈」神格化的現象。先拜阿立母再拜神佛,拜阿立母拿檳榔、米酒,不會與拜漢人神佛持線香、燒金紙混淆,可見吉貝耍的西拉雅信仰仍保有其主體性及崇高的地位。

三向是吉貝耍人祭拜阿立母的動作行為-拿檳榔、噴酒、念祝禱咒,「三向」是西拉雅語譯音跟數字無關,用唸的三向語是珍貴的殘存西拉雅語,只是已沒人能翻譯其義了。

198戶普查中,認同是「非漢」有143戶,認同漢的有23戶,家中認同不一或拒答有32戶。自認非漢者有較強的祀壺信仰行為,因此祀壺信仰與非漢認同呈現高度正相關。日治種族背景與當代祀壺行為間沒有直接的影響,不僅熟蕃後裔拜阿立母,福佬後裔也普遍祀壺。在吉貝耍西拉雅祀壺信仰是「強勢」的文化,有祀壺的35戶福佬後代,有22戶轉而認同自己「非漢」,證明了祀壺信仰維繫著吉貝耍熟蕃後代的「非漢」認同延續,也對居住的漢人後代產生重大的認同轉變。影響當代認同的不是熟蕃與福佬之種族背景差異,而是日治之前或之後搬入的歷史差異。

一些西拉雅部落普遍信仰的基督教,在吉貝耍的信眾不多。受訪家戶中信基督教有較多是日治時期種族註記為熟蕃、但當代認同自己為漢,與其他西拉雅部落基督教信仰是維繫西拉雅認同的情況相反,惟因無祀壺行為住戶太少,未達統計標準。


祀壺。圖片來源




本次普查,吉貝耍熟蕃的後代認同「非漢」有78.0%,吉貝耍的我群認同轉變巨大,與在這幾年社會環境改變後,許多人不再「自卑」有關,經過三階段:「文化的展演期」(1995~)、「族群運動啟蒙期」(2001~2004)、「正名、認定推動期」(2005~),於是有了集體的「認同感」。

日治時代的福佬後代有相當比例的「非漢」認同,應是一種「在地化」、「通婚化」的認同。目前血緣標準已非國際上族群政治的潮流,地緣和群體意識也是決定性的標準。台灣原住民族認定,從日治至近年約100年遵行血緣標準,直到近三年開始鬆動,開始使用文化標準認定民族,開啟族人自主認定的新契機。

吉貝耍村強烈的西拉雅認同,已經跨越熟蕃與福佬背景的界線,政府絕不能單方面的恢復熟蕃種族註記後待取得原住民身分,因為政府開放恢復的那一日將是吉貝耍部落被撕裂的一日,居民馬上被分成兩半,不僅無法提振走入末日的平埔族群文化,反而摧毀過去努力成果。作者與西拉雅的朋友願意擱置原住民族的「個人權益」福利,只求「集體權」的照顧,希望在現有的原住民族認定政策(先有原住民身分,才能有原住民族的認定)中找出另外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