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瀛學》電子報第51期 [田調] 洲仔尾採訪考查錄(四)

李志祥,〈洲仔尾採訪考查錄〉,台南縣政府文化處委託田調,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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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鄭成功登陸「洲仔尾」探究:
1661年荷治末期,當鄭成功軍隊面臨清政府堅壁清野封鎖,糧食無著之際,決定採納何斌(亦有文獻稱之為「何廷斌」,本文從荷文獻譯文)的建議,東進臺灣,於4月底大軍正式登陸臺地,關於大軍登陸地點,近來迭有爭議,雖然荷文獻口徑一致,明確指出登陸地點在smeerdrop,以此對照楊英《從征實錄》內禾寮港(或說是水寮港、水寨港亦可能是下潦港筆誤)登陸地的紀錄,學者們均同意二者可以畫上等號,然而smeerdrop是否在洲仔尾範圍內,因此延伸出鄭氏大軍在洲仔尾登陸的說法,其中仍有值得探討的空間,關於此,筆者重新審視學者們所提證一手文獻,對於大軍登陸地,也提出一些看法:

(一)就軍事觀點探究
姑且跳脫1661年4月鄭成功大軍登陸smeerdrop一事不談,將時間點往後延一年半至1662年10月,其時鄭成功薨,其弟鄭襲自立為王,鄭經欲出兵攻打鄭襲取回王位,而鄭襲手下大將黃昭研判鄭經來襲情勢,認為鄭經手下將領多對臺灣地理情勢不熟,不足為慮,惟有周全斌曾隨鄭成功至臺參與攻打荷蘭戰役,熟悉情勢,研判周全斌可能會因循前一年鄭成功攻打荷軍模式,繞過安平炮臺,直接由潦港及洲仔尾二地登陸,因此決定潦港由黃昭親自把守,而洲仔尾則委由蕭拱宸把守,打算趁鄭經軍隊登陸潦港、洲仔尾之際,從鹿耳門方向派一隊人馬,於後方夾擊,企圖使鄭經軍隊腹背受敵、全軍覆沒註36。

而後情勢發展也果如黃昭所料,周全斌獻策鄭經,告知繞過安平炮臺,從潦港至洲仔尾一帶分散兵力登岸,而這樣的場景宛若一年半前鄭成功攻打荷軍戰爭場面再度重演,而且其時天候狀況亦相同,同是利用大霧不能明視的時間點註37,大軍搶灘登陸,當然,最終的戰果亦類似,即攻方為勝。從這樣的文獻紀錄中至少可以確定二件事,其一是潦港與洲仔尾分屬不同區域地名,故而要分派大將把守,但是彼此極接近,互為呼應;其二就文獻內容判斷,二地相對位置應為潦港在南,洲仔尾在北,而且周全斌建議鄭經行軍方向和前一年鄭成功攻打荷人如出一轍,也就是說,首先登陸地應是在潦港(禾寮港),而且為縮短登陸搶灘時間,避免被敵人趁機攻擊導致重大傷亡,鄭經軍隊是採取分散兵力搶灘模式進行,這一點亦與荷文獻記載,前一年鄭成功登陸時的情形很類似,只是那時還有數千中國人於岸上接應,用車子及各種工具協助軍隊搶灘,因此即使鄭成功主力軍隊高達二萬人(此數據引自〈被遺誤的臺灣〉卷下附錄2),還是可以在兩小時內(或說是三至四小時)使大部份軍隊順利登陸作戰註38。

二軍對壘,首要之務是讓自己軍隊立於不敗之地,因此軍隊根據地(前進指揮所)的選擇便是在戰爭中非常重要課題,最好是據高臨下、易守難攻之地。準此,將C.E.S〈被遺誤的臺灣〉與楊英《從征實錄》等中外一手文料合而觀之,也可以發現鄭成功軍隊具有同樣戰爭思維,在〈被遺誤的臺灣〉中記載,鄭成功軍隊通過鹿耳門(Lakjemuyse)水道後,在臺窩灣(安平)與臺灣本島之間的海岸登陸,由於鹿耳門水道在安平北方,換句話說,也就是過了鹿耳門水道後,最近的登陸地點當然是以當時普市北方之地最適宜;而楊英記載鄭氏軍隊登陸之地有梨園,以臺灣本土酸梨喜好排水良好山坡地而言,對照C.E.S的說法,鄭軍登陸地點必為普市北方的丘陵地。然而,前章「洲仔尾花園探究」亦述及,以普市為起點往北至新港溪為止,適合上述定義的地點只有三處,其中又以今開元寺西側之馬房大山高度為三者之最,居於其上,不但可以南觀普市(十字街)動靜且不受炮火威脅外,還可遠眺西方的熱城及大員內海敵我雙方船隻的活動情形,這個位置也符合楊英於從征實錄上強調鄭軍登陸地「近街坊」的記載註39。

這樣的論點也可以從後來清政府設置總鎮營盤的位置旁證一二,由於清初領臺地時,清朝政府為習於陸地活動民族,因此行政重心確定移回臺灣本島設置,以普市為中心,建立府署辦公場所等行政機構,但為防範府署安全,勢必不可能再讓鄭成功父子二代從內海北岸攻入本島戰情一再重演。因此為防範外來敵人,筆者以為清政府刻意選在出府城外第一個丘陵設置總鎮營盤(即今台南公園西側之客運車停靠站區,舊稱尖山),一來不但可以抗拒來自海上登陸敵人,進而保護其後府城安全完整外,二來亦可以憑高察看大員內海船隻動靜,第三則以這樣設置地點考量也是最適宜抵抗來自北方陸地軍事動亂,易言之,總鎮營盤的設置,就是為抵抗來自府城北門外馬房大山所聚集的敵軍叛亂,而馬房大山或許就是如前所述,為鄭氏主力軍隊選擇登陸的禾寮港,也就是smeerdrop。

(二)就地理位置探究
關於登陸地點,反對於洲仔尾登陸者所持最有力的觀點,無非是當時第一手中文文獻楊英《從征實錄》內所記載,鄭成功軍隊登陸地點近街坊,而且當晚普市荷人長官命令下屬發火炮攻擊營盤,顯示鄭氏軍隊紮營地點離普市很近,所以才可能被荷軍炮彈打到營盤,而以荷蘭時期建設而論,當時普市鄰近地區稱得上「街坊」的,大概只有城旁的十字街。凡此種種都顯示鄭氏軍隊首先登陸或紮營的地點很有可能是清文獻內多次出現且就在普市東北側直線距離數百公尺之遙的禾寮港街。而此名稱恰又與楊英紀錄內之禾寮港不謀而合,因此不少學者堅信當年鄭成功主要軍隊即是由禾寮港(街)一帶登陸成功。

關於此段鄭氏主力軍隊登陸的史實,荷文獻記載是遠較中文獻來得翔實,筆者以為不妨就C.E.S〈被遺誤的臺灣〉、《巴達維亞城日記》(以下簡稱巴城日記)及Albrecht Herport〈臺灣旅行記〉等荷文獻角度重新審視鄭軍登陸地的紀錄。

《巴城日記》內曾提到,普市守將曾致書信予熱城長官,言明只需百人即可阻止敵人登陸Smeerdorp,而且說明此處有許多運貨車,協助鄭軍將武器運輸至赤崁(普市);又〈臺灣旅行記〉內亦提到鄭氏軍隊登陸後,佔領了隘路,攻擊陸上的人民;而〈被遺誤的臺灣〉則記錄鄭軍在當地人用車子及各種工具的協助下,使主力軍隊(約二萬人)能在兩小時內登陸完畢。

從上述這幾點線索可以確定幾件事,其一是Smeerdorp與普市間有段距離,否則不須當地中國人幫忙,用運貨車將軍需輜重運至普市;第二是荷文獻記載斯役幫助鄭軍的中國人從數千人至二萬五千人均有註40,這也許是概估值,設若以最小值五千人為計,加上鄭軍原有軍隊,整個人數高達三萬人以上,即使有當地漢人協助,能夠讓三萬人搶灘登陸且作業的海灣腹地應非太過狹小,而且此海灣至普市的路徑不寬,所以荷軍初時研判,只要數百人去扼守進出的隘路,則應足可擊退來犯的敵人。只是沒想到,鄭軍的行動速度很快,不但隘路早就被鄭軍佔領(〈被遺誤的臺灣〉記載鄭軍一樣以最快的速度切斷普市的水上及陸上通路,可見荷鄭雙方對攻守的戰略看法一致,同時也顯示普市往北通至海灣只有一條主要隘路),而且當荷軍的援軍快到普市附近登陸時,就遭遇到敵人猛烈攻擊,還看到整個郊野都遍布敵人,可見鄭軍登陸的海灣地出入口只有一條隘路,但是若通過進出的隘路後,就是海闊天空的郊野,荷人再也無力阻擋。而若將這樣的文字敘述場景與1644年西門.雅各松.東肯斯(Symon Jacobsz Domckens)所繪的赤崁耕地圖合而觀之,上述鄭軍登陸的地點幾已呼之欲出,最符合文中敘述條件的,筆者以為東肯斯圖中新增繪且呈音叉狀的柴頭港溪及其出海口非之莫屬,因為從柴頭港溪登陸後,設若欲至普市,只有溯溪上馬房大山一條路可以通行,通過馬房大山後,路的兩旁就是耕田,可以讓鄭氏軍隊隨意活動,這些都很符合荷文獻登陸那時的文字敘述。

(待續)

註腳:
註36 江日昇《臺灣外記》, 卷五(順子庚子年至康熙壬申年共三年),218頁─222頁。

註37 Albrecht Herport〈臺灣旅行記〉,《臺灣經濟史三集》,118頁,臺北:臺銀經濟研究室,1956年3月。

註38 C.E.S〈被遺誤之臺灣〉,據Lambach英文本中譯,卷下,《臺灣經濟史三集》,37頁,台北:臺銀經濟研究室,1956年3月。另〈被遺誤之臺灣〉文內曾提及或可由當時荷蘭地圖中驗證,普羅岷西亞城附近海岸遍布淺灘,水深僅及腰,因此不適合行船直接靠岸,只能將船划近岸邊,人再下船徒步涉水上岸,這對軍隊而言,會拖慢搶灘速度,予敵人趁機打擊的機會。

註39 高拱乾《臺灣府志》,48頁,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年6月。事實上,依該書(康熙34年後成書)所載,其時清治初期蔦松街已因位居北路要衝,形成街坊,若跳脫只考慮普羅岷西亞城旁十字街的思維,將楊英筆下鄭軍登陸地點拉至洲仔尾,斯時的地理環境似乎也相當吻合其筆下情境,因為洲仔尾地域鄰近的烏鬼橋舊稱即為「下潦港」,所以也可以說鄭軍登陸禾寮港(直接音譯很像「下潦港」),且近(蔦松)街坊,洲仔尾東側「花園」之地,也是山坡地,同樣適合種植臺灣土產酸梨。

註40 C.E.S〈被遺誤之臺灣〉,60頁、104頁。該書中譯本卷下內曾出現二個數據,一稱數千人,另一稱至少250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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