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許清保,《南瀛港口誌》,南瀛文化研究叢書第11輯,南瀛地景文化專輯52,台南:台南縣政府,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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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是文化的發源地。一提到「南瀛文化」;許多人可能會想到曾文溪和急水溪是孕育南瀛文化的搖籃。但從歷史的眼光做探討,南瀛文化的真正孕育者應該是流注倒風內海與台江內海的小河。這些小河流,無論史前與歷史時期,水系都較大河穩定。從考古證據或歷史文獻的記載,都可以印證,「穩定的小河」沿岸,是早期人類聚落最佳選擇的事實。

尋找流注「古倒風內海」與「古台江內海」古河道沿線史前聚落遺址,是研究南瀛南島族群起源、分佈、演化、擴散和傳承相當重要的課題。尋找「古河道」是研究南島語族在南瀛落戶定居的最好的方法。如何尋找古河道?清康熙時期的《臺灣府志》、《諸羅縣志》與《臺灣縣志》的文獻記載,配合日本時代實測的《臺灣堡圖》及《臺灣地形圖》,和最近出版的《臺灣地區像片基本圖》及許多留存的「古地名」,對照使用,可以輕易獲得南瀛「古河道」的蹤跡。

史前時期南瀛大地的主人─南島語族,可能駕著獨木舟沿著古河道建立他們的家園。田野調查結果,著名的西拉雅4大社─麻豆社、蕭壠社、目加溜灣社、新港社皆是沿著古河道建立的聚落。從考古出土遺物推測,南島民族可能透過「古河道」與其他族群交換玉器、鐵器、石材、玻璃環,「古河道」可以說是當時的港道」,南島民族進入福爾摩沙的門戶。到了歷史時期,南瀛的主人轉換為漢人,古河道搖身一變為商船輳集的港道。這些港道,無可諱言是南瀛文化的搖籃。

1623年《蕭壠城記》的記載:「從大員航往蕭壠城,要從大員去蕭壠,在那時候,船要針指向東北東,一直航到六、七個完全平坦,毫無丘陵,有綠色草叢而不長樹木的小島,讓這些小島都從船的西邊消失。……在那邊有一河口,那河口的入口處,寬約五十步,水漸漸地深,深到二十呎或更深。」得知要前往蕭壠城,要從河口進入,河口寬約50步,現在最符合此條件的就是荷蘭時代的含西港溪,日本時代的七股寮溪,現今的七股溪。作者多次調查此水道,在鹽埕地附近、港墘仔附近、港墘仔與外渡頭附近、西港仔附近、土庫附近皆發現史前時期蔦松文化的陶片,土庫並有越南的銅錢,並從耆老得知土庫北側舊地名為烏糖間,東北側舊地名叫柳仔港,柳仔港整治時,曾經出土類似碼頭的建築遺構和石車。


 灣港
灣港,可能是目加溜灣港的簡稱。翻閱1904年的《臺灣堡圖》,已經找不到灣港的地名。《諸羅縣志》:「新港之北,東入為灣港」。嘉慶19年(1814)的古文書記載:「灣港內分三港,一名木柵港,一名沙船港」。道光19年(1839)的〈台灣府山險水道關隘古寨疆域圖〉標記有灣港水道,其位置在加拔溪南喜樹港北。依據上述記載,灣港應該在新港北邊的水道,沿著水道往東的地方可以找到灣港。考古學者在灣港港道發現三抱竹、灣港與牛尿港遺址。作者也在灣港遺址附近採集到距今4500年前大坌坑文化的粗繩紋陶,港灣港道無論史前或歷史時期,都是相當重要的航道。


 堤塘港
從歷史文獻的記載中,堤塘港出現的時間很晚,道光2年的古文書才有記載,當時還是混稱的堤塘港,堤塘港港道更早期應該是沙船港港道。《臺灣堡圖》標記的堤塘港水道,頗符合文獻記載的灣港內分三港的沙船港。堤塘港港道是南瀛史前文化最精采最密集的區域,考古學者在此區域發現史前時期的右先方遺址、石瀨埔遺址、道爺遺址、道爺南遺址、瘦砂遺址、堤塘港遺址及八角寮遺址,歷史時期的道爺古墓與道爺南糖廍連灶。對研究南瀛史前史可以說是相當珍貴的史料。


 新港
新港地名,最早出現在荷蘭文獻的《巴達維亞城日誌》,曹永和整理日誌後記載:「1625年1月以康甘布15匹,與新港社土人易赤崁的沿河之地……」新港(Sinckan)應是西拉雅語譯音。新港應該是個港口,只是從荷蘭船走的路線推測,荷蘭文獻並沒有記載。其為港的記載在康熙35年(1696)《臺灣府志》:「內新港並目加溜灣港一所。徴銀……」。大洲附近發現史前時期蔦松文化的陶片。從史前文化遺址分布和歷史記載,研判新港水道應該是新港港道。其與新港社有極為密切的關聯。



康熙五十四年(1715)台灣府總圖。圖片來源



自古以來港道是海洋進入內陸的門戶,港口是港道的精華所在。因此,港口經常是一個地區發展的核心。歷史時期以降,南瀛地區就出現許多港口,作者粗略做兩種分類。(一)歷史文獻記載的港口(二)歷史文獻沒有記載,民間紀錄或流傳的港口。

港口是人口聚集,貿易鼎盛、政經發達、宗教蓬勃的街市或聚落。因此,港口都是軍事佈防的重地。荷蘭文獻記載:「麻豆社約3000人;蕭壠社約2600人;目加溜灣社約1000人;新港社約1000人。」南瀛的發展史,港口是起點,然後向內陸擴散。因此,港口的起落興衰,在區域史的研究上,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荷蘭文獻記載西拉雅4大社都在港道上,都是史前時期的港口。雖然史前時期沒有文字記載,但從後來歷史文獻記載,就可以看出端倪。麻豆社就出現麻豆港;目加溜灣就出現目加溜灣港;新港社就出現新港;蕭壠社,雖然沒有蕭壠港的記載,其實質還是個港。《續修台灣府志》記載:「蕭壠街:距縣七十里。在安定西保。濱海民番貿易。」


鹽水鎮月津港的昔日風光。
圖片來源

 鹹水(鹽水)港
從地名推斷鹹水港是海港,是接近海岸的港口,有點道理,只是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海汊港。海港是鄰近海岸的港口,有港灣沒有港道;海汊港是有小河流注入海裡的「河港」,有港道和河灣。鹹水港是南瀛港口中記載最多,最豐富精采的港口,實際上,鹽水港也是南瀛最繁華富庶,被學者歸於南瀛最重要的港口。民間流傳的說法:「一府,二鹿,三艋舺,四月津」。可知月津港(鹽水港)在清代港口中的地位。月津港應是文人雅士對於「月港」美化的稱呼,歷史文獻沒有記載過「月津港」。鹽水港還有一更早更奇特的名字叫大奎璧。杜臻《澎湖台灣紀略》記為「大龜肉」,《康熙台灣輿圖》記為「大圭壁」。大奎璧、大龜肉、大圭壁閩南語音接近,應該指同一地方。異於傳統的漢人地名,推測可能是南島語,應該是西拉雅人對自己村社的稱呼,後由閩南語直譯而來。綜合清代文獻的記載和考古調查,推測大奎璧應該是一個港口─大奎璧港,荷蘭以前,大奎璧社的社群就居住在鹹水港港道沿線。社群領域以岸內溪沿線聚落為主。

西拉雅人與漢人的「涵化作用」可能是大奎璧社消失的主因。漢人的強勢文化迫使相對弱勢的西拉雅文化轉變,由原來是西拉雅人為主的大奎璧社,轉變以漢人為主的大奎璧莊。

《諸羅縣志》的記載,康熙時期鹹水港的面貌隱約可見。鹹水港位於八掌溪與急水溪兩大河之間,為青峰闕蚊港東入的海汊港。其「地形高爽,人居稠密」知縣周鍾瑄曾經研議將府倉遷移鹹水港,足見鹹水港的地位。鹹水港透過「倒風之水」與各海汊和陸路相互連繫。其軍事地位,從康熙60年(1721)的朱一貴之亂及乾隆51年(1786)的林爽文之亂,得到印證。

康乾年間的鹹水港街成為南瀛水、陸交通的樞紐,是南瀛港口中唯一出現郊商的港口。郊商,有組織的「貿易集團」僅出現在當時的大港口,足見其當時商業鼎盛。富庶的鹽水港街在乾隆年間出現無賴匪徒串謀奸保蠹差,任意婪索的景象,位鹽水街的發展埋下隱憂。傳聞在嘉道年間已有三萬人口「富庶之鄉」不得不築起城牆,以防範盜匪的騷擾,曾經是南瀛「第一大港」,因為盜匪的橫行逐漸褪去顏色。


 麻豆港
現今麻豆北側,發現一處相當大的史前文化遺址─西寮遺址,為鐵器時代的蔦松文化,距今約600-1200年前。麻豆(mata)是南島語眼睛的意思。南島語眼睛普遍的發音為mata、masa、maza。麻豆社是荷蘭時代最強大的部落,1629年曾經利用智慧謀殺62名追捕中國海盜的荷蘭精兵。此事件被稱「麻豆溪事件」,精兵被謀殺地點稱為「謀殺者之河」。

1647年荷蘭文獻記載麻豆是一個港,又是一條溪。1650年荷蘭文獻記載麻豆港叫倒風,又叫麻豆溪。倒風是一個內海,內海有汊港,並有一條大溪流過。1635年荷蘭長官普特曼斯(Patmans)書簡記載:「麻豆土酋塔卡朗(Taccaran),甚為囂張,他經常妨害著未得他允許而去魍港從事捕魚的人」。1635年9月麻豆社流行天花,奪走200-300位孔武有力且居領導地位的戰士。同年11月29日荷蘭長官普特曼斯,率領475名荷蘭部隊及新港原住民,開始向麻豆社長開了報復行動。12月19日,麻豆社人向荷蘭投降。

荷蘭時代麻豆社的勢力通達整個倒風內海,所以整個倒風內海泛稱麻豆港,清代麻豆社勢力逐漸式微,麻豆港可能僅指水堀頭一帶。麻豆港,荷蘭時代麻豆社的魚場,康熙年間和人移懇愈多而成麻豆街。康熙年間麻豆社西拉雅人勢力遠超過漢人;乾隆年間,漢人掌控番人土地及財富,明顯出現「漢尊番卑」,乾隆20年(1755)麻豆社改制為麻豆保,正式宣示「漢人社會」的來臨。


 佳里興港
佳里興是古天興縣的所在地,地名最早出現在1685年《臺灣府志》。鄭成功選擇佳里興為天興縣所在,有很高的軍事考量。佳里興北控倒風內海,南控蕭壠社,東控麻豆社,西出外洋,四通八達的交通網路,完全具備軍事樞紐的地位。《諸羅縣志》記載倒風內海有3海汊港:鐵線橋港、茅港尾港、麻豆港。獨獨沒有記載佳里興港。可能佳里興不是商港,而是具有軍事功能的軍港。


 歐汪(漚汪)港
歐汪就是溪流的意思。清代歐汪是西拉雅的一個社的名字叫歐汪社,也是一條溪流的名字叫歐汪溪。1652年的郭懷一事件,是歐汪地區印象最為深刻的戰役。《諸羅縣志》記載:「甲螺郭懷一謀逐紅夷,事覺,紅夷召土番追殺之,盡戮漢人於歐汪。」



南瀛北有倒風內海,南有台江內海,港道眾多,港口林立。史前時期沿港道分佈眾多的遺址,推測遺址為古港口所在。倒風內海與台江內海各連接北路與東路及沿海路線,構成複雜的水陸交通網。雖然歷經3、4百年的變遷,只要將文獻記載的核心港口定位後,再對照康熙年間的《康熙台灣輿圖》及《諸羅縣志》的〈山川總圖〉及乾隆年間的《乾隆台灣輿圖》許多謎題將可迎刃而解。她們都是描繪港口與當時村落間互動路線圖的經典。同治初年的《台灣府輿圖纂要》記載的村落對照《台灣堡圖》的村落,古道連線應該可以勾勒出來。

隨著時間的變遷,急水溪和曾文溪的大改道,致使港道被沖毀。港道出口的「倒風內海」與「台江內海」因而淤積,港道的航運功能漸失。短短地400年,歷史文獻記載的「倒風內海」與「台江內海」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徒留狹窄如水溝的古河道及沿線遍佈的史前與歷史遺址,述說著「往日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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